兵者不祥之器，仁者不得已而用之。这话到了新加坡要换一个说法：弱者不得已而备之。

前面的章节已经介绍过新加坡从独立之初起就受到周边几个国家的潜在威胁，于是像所有类似的弹丸小国一样，它选择了走上“全民皆兵”之路：全民义务兵役制加上新加坡特色的“全面防卫系统”。 

很多国家都有全民义务兵役制，但这样的国家通常也都经常发生逃避兵役的事件，尤其是一些名人如明星之类的，一不留神就会闹出丑闻，比如韩国。新加坡的强制兵役制度订立得几乎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所有的男性公民和第二代以后的永久居民，15周岁那年就会接到政府的通知，去国防部登记；除了严重残疾（缺胳膊断腿、聋哑瞎傻疯这一类的）和重大疾病（需要长期接受化疗、放疗、肾脏透析之类的）之外，所有人都被记录在案准备服兵役，同时将护照换成有效期只有3年的（防止你逃到国外就不回来了）；18周岁一满，随时会被征召入伍（所以大部分男生从JTC、Poly或JTC毕业之后就在家“等待入伍”）；一入伍，先接受体格检查，那些身体不好无法进行基本军事训练的会被安排文职，但仍然要服足2年的兵役期（我知道的两个例子，一个是癫痫患者，一个是患有罕见的汗腺敏感症，就是一流汗就会全身起疹子，只能呆在冷气房里干些抄抄写写的工作），超重的则会先被送进特别的减肥营；然后是6个月的基本军事训练（Basic Military Training，简称BMT），从中间选拔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培养成通讯、自动控制等技术兵种（我以前有个老板，因为个子还不到1米6，特别优待当了汽车驾驶员），其他的就是普通的步兵（General Infantry，GI是也）了。整个遴选过程中，台湾、韩国常见的哮喘、关节疾病、神经痛之类的常见的逃避兵役的桥段基本上都没有用，用我的新加坡同事的话说，“政府一定会给你找到个职位让你干满两年”。而逃避兵役的行为受罚很重：有个新加坡籍的音乐家二十几年前因为不想因为服兵役而耽误他的音乐进修，就跑去了英国；后来虽然扬名国际，但始终不能回新加坡；前两年他表示希望能叶落归根，新加坡政府的答复是：回来就先把逃避兵役罪的牢坐完再说。 

据我的同事的描述，新加坡的BMT科目跟中国的也差不多，有些标准还低过中国的，但在BMT中成绩突出的就有可能被挑选进入Guards（精卫队）、Commando（突击队）这些，接受一些比较“高级”的训练。整个兵役期间，军队也会留意那些合适的新兵，在2年期满后劝他们正式加入军队成为职业军人。服兵役的人员称为“国民服役人员”（National Service，简称NS），与真正的新加坡武装部队（Singapore Armed Force，简称SAF）是有差别的。NS大部分都是陆军，SAF则是陆海空都有，而且待遇不错。SAF因为全部都是志愿军人，基本上就是一份工作了，为了吸引年轻人加入，提供很多奖学金给中学生去读大学然后再加入军队服务几年，报考飞行员的如果只是视力不达标军队还会资助你去做矫正手术。另外SAF还经常在媒体上打广告招人，最近一个系列的在电视台和电影院播放的招募广告还是徐克执导的…

另外，除了BMT期间要住在兵营里（星期天可以轮班回家或外出），NS人员其它时间可以早上去晚上回，我们戏称为“打兵役工”。据说如果让所有NS人员都一直住兵营，新加坡根本就没有那么多营房给他们住。 

2年之后（特殊兵种要2年半）从NS退役，但直到40岁为止（如果在NS期间被提拔当了军官，要到50岁）都仍然属于服役期，每隔几年就要回营受训一两个星期，回营期间新水由政府补贴给你所在的机构，所以军队一般只是“有选择性”地征召回营人员。回营的时候常常还伴有体能和战斗能力测试，不达标的人就得延长回营期，直到达标为止，而这段时间就没有人付你薪水了，所以回营之前大家都临时抱佛脚地猛练一把。此外军队还不定期地展开各种突击演习，征召人员临时回营，演习的时候会发SMS到需要回营的人员的手机上，同时在所有的电视、广播、电影院等用英文和华语播放回营通知，呼叫制定代号连队的人员，这些代号看起来像是一些随机的词汇，外人看不懂，但所在部队的人看到了就要马上去最近的集合地点报到。同时在服役期内的人每次要出国都要打电话通知国防部，回国之后再打去通报自己回来了。违反任何一条服役期的守则，轻则罚款、补训，重则要打鞭、坐牢，开不得一点玩笑。 

新加坡的军队当然也有些阴暗面。七、八十年代军队中有所谓的“白马”制度，就是对政府高官、社会名流的子弟特殊照顾，避免让他们参加危险性高的训练和行动，从九十年代起这种制度已经基本废除，大约所谓的“名流”太过泛滥了。近十来年人们对军队主要的批评是每年都有士兵（尤其是NS人员）在训练中意外身亡或是暴毙（最常见的是无法负荷训练的强度而心脏骤停、爆血管什么的，夸张一点的有在练习直升机滑降的时候绳子断了摔死的…），有几次还要出动法庭调查训练程序是否有问题。最“大条”的一次是几年前海军的一艘小型军舰“无畏号”在海上执行巡逻任务的时候，由于驾驶人员疏忽，一头撞上了一艘巨型油轮而沉没，舰上几名女军官殉职，整起案件审理了两三年。最近一件比较搞笑的事情是李显龙的弟弟李显扬的长子在NS期间不满他的连队长官训练缺席，写email向SAF的司令投诉，同时把这封email贴到了网上，触犯军中条例，结果跟他的长官一起受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新加坡军队的趣事其实还挺多的，先讲到这儿。下一节讲讲新加坡的军队主要干些什么事。）

虽然新加坡政府花了很多钱为军队添置新型装备，同时也自行研发一些武器和防御系统，但新加坡这么一个弹丸小国，缺乏战略纵深和后勤储备，基本上也无险可守，不论谁要从哪个方向打过来，基本上两三天就能“搞定”（二战时“马来之虎”山下奉文的军队实际上只用了不到一周时间就已经占领了新加坡…）。所以新加坡军队在军事防御上实际上就是为了拖这三两天的时间，以等待其他国家的干预。从这一点上说，留着美军在新加坡驻防也有好处，起码出了什么事，美国不能坐视不理。 

新加坡四面环海，所以很重视海军建设。虽然现在看起来被外敌从海上入侵的可能性很小（其实这种可能性自从一战以后就很小了，日军当年走的是陆路，从马来西亚南下穿过新柔长堤，而英军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导致速败），但海军有另一个重要功用就是打击海盗、恐怖分子和走私，经常跟邻近国家搞联合演习。最近几年附近的几个国家常有天灾人祸，新加坡海军也参与了输送维和部队和人道救援的任务。 

新加坡的空军是出了名的“for show”，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每年在国庆庆典上表演特技飞行、几架直升机拖着一面大国旗飞过庆典会场这一类的节目。而且因为地方小，连可供战斗机训练的领空都不大够，常常要跑到澳洲、台湾等地租借别人的军事基地进行训练。我见过最搞笑的一次是某天上午一架空军的双桨直升机突然开到了国大，还停在运动场的草坪上，大家都以为出了什么事，后来发现一个人急急忙忙从直升机上下来跑进了草坪旁边的大楼，一会儿又急急忙忙地跑回直升机开走了 – 大概是驾驶员人有三急… 

上一节讲过新加坡陆军的人数是最多的，NS人员基本上都要先接受基本的陆军训练。但每年好几万人入伍，住宿、训练场地都是大问题。除了在全岛各地的荒僻地点建立一些军营，新加坡还把邻近马来西亚新山的一片沼泽区以及一个离岛（德光岛）划为军事区。就这样仍然需要每年花钱送人员（主要是职业军人和NS里的精英部队）到泰国、澳洲、台湾乃至美国去训练。虽然陆军中的几支精英部队的战斗力是公认不错的（起码他们的装备都是比着美国的海军陆战队来的），但普通陆军，尤其是刚入伍的NS可就普遍不敢恭维了。几年前有一次，几个通缉犯在马来西亚抢劫杀人之后坐摩托艇偷渡来新加坡，晕头晕脑地登上了德光岛，按说正好是“自投罗网”，谁知政府自己清楚岛上的新兵的实力，下令所有新兵留在营房，另外派辜加兵（下一节会解释这支雇佣兵团）和突击队去搜捕，花了几天时间，最后的两个犯人居然是饿得受不了自己走出丛林投降的… 去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逃马事件”，逃走的恐怖分子Mas Selamat还是个瘸子，大批辜加兵、突击队和精卫队在全岛各处森林中大搜了几天，也一无所获，至今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一节相对较短，因为想把反恐方面的东西放在下一节一起讲。）

警察虽然多数属于“刑”部，但因为新加坡的情况比较特别，所以把包括警察等部门整个内政团队放在“兵”部一起来介绍。 

在新加坡，警察部队（Singapore Police Force）、民防部队（Singapore Civil Defense Force，简称SCDF）、内部安全局（Internal Security Department）、移民与关卡局（Immigration and Checkpoints Authority，简称ICA）、中央肃毒局（Central Narcotics Bureau）等常见的“制服部队”都统属于新加坡内政部，其人员（尤其是高级官员）经常被统一起来进行训练、管理，也经常有交流合作（尤其是警察、内安、移民与肃毒这几个部门），所以被统称为“内政管理团队”。另外还有一个独立的贪污调查局，不从属于任何部门，其局长直接对总理负责，会在下一章的“刑”介绍。 

新加坡的警察部队构成与香港非常类似，最主要的两部分就是制服警和刑警（简称CID），大致上制服警负责一般的民事、巡逻、设卡之类的勤务，刑警则是负责案件调查、搜捕疑犯等。另外警察部队还有机场安全、海岸卫队、特勤、地铁警卫（2005年才成立）等几支特别分队。最特别的一支要算是在上一节提到的“辜加警察团”（Gurkha Contingent）了。

“辜加”是“Gurkha”的新加坡译法，中国通译为“廓尔喀”。这个生活在尼泊尔的民族（关于廓尔喀人与尼泊尔、中国、英国的历史，有兴趣地可以去wiki搜来看一下，很有意思）很早就有当雇佣兵的传统，而且由于他们生活在环境恶劣的喜马拉雅山麓，有吃苦耐劳、骁勇善战的名声，所用的“廓尔喀刀”更是世界闻名的肉搏利器（现在世界上大部分国家的陆战队用的匕首都仿照廓尔喀刀的式样设计）。英殖民地时代开始招募廓尔喀人派驻各地的殖民地服役，当殖民地独立时，这些人的去向成了大问题，因为他们的国籍仍然是尼泊尔，不能够编入英军或印军，最后在东南亚一带就流行一个做法：把他们单独编伍，作为维持治安的部队留下来。事实证明廓尔喀人对于雇主（也就是当地政府）忠心耿耿，在各地的种族暴乱、政治动乱中都为维持社会治安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因而到今天仍然保持了这一体制。

在新加坡，每年都从尼泊尔招募体格强健的廓尔喀青年（17岁半到21岁，最终录取比例是千分之七），经过近乎残酷的训练之后才能来到新加坡正式成为“辜加兵”。为了让这些雇佣兵在万一发生种族暴乱时能够保持绝对中立、冷静地执行雇主的命令，平时尽量减少他们与本地人的交往：他们只能回尼泊尔娶妻（但可以把妻子和未成年的孩子带来，在营地里一起居住），平时他们和他们的家人都不能随便离开营地（营地里有学校、食堂、医院等，除了偶尔送货进去的司机，外人不得擅入）。辜加兵通常被派驻看守金库、使馆区、政府重要部门等地方，除了执勤就是反复进行体能和战斗训练，到了45岁左右就可以领取一笔丰厚的退休金带着妻儿回乡养老（他们的妻儿不能寻求在本地长期居留），过上在尼泊尔堪称小康的生活（也有些人成功获得居留权，在本地干一些保安公司之类的行当）。大约本乡生活艰难，廓尔喀人一代又一代地走上这条佣兵之路。 

民防部队基本上是消防部队加上急救中心，负责救火、救人、救灾等等。我觉得这种安排比较能够有效利用资源，比中国把119和120分开要好（比如，如果有人被倒下的建筑物压住或者受困于高楼，打120就没什么用，因为急救中心通常没有所需的大型器械，但打119又不知道人家管不管）。因为反恐日益受到重视，民防部队也负责一些特殊救护如毒气、放射性物品、病毒攻击等等。新加坡之所以称自己的防御体系为“全面防卫”（Total Defense），就是因为依靠民防部队把人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结合成一个整体（当然还有其他内政团队），比如所有的地下MRT车站、地下商场等都是按照防空设施的标准建造，所有的道路交通设施和建筑物都必须遵循民防部队的包括防火、防潮水、防风（窗户如果被大风刮落伤人，屋主是要坐牢的）、防震、防雷、防恐等等的一长套条例，平时也经常开展防灾教育和演习，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就有民防部队和警察到场组织疏散（最常见的是地震）。另外民防部队也负责所有公立医疗机构的救护车服务，医疗急救电话995（谐音“救救我”，SARS期间开了一条“疑似SARS”专线993）召唤的就是他们的救护车，如果要去私立医疗机构，则需要特别拨打该机构指定的救护车热线。 

内部安全局类似于中国的国安局，主要依据“内部安全法令”来行使权力。早期内安局主要对付的是种族分离主义和共产主义分子，现在的工作重心则是打恐。新加坡现任总统纳丹就是内安局局长出身，任内曾经解决过著名的“赤军”劫机事件。去年因为“逃马”事件，内安局简直丢人丢到了姥姥家，被媒体和国会议员（包括执政党的议员）口诛笔伐了好多天，还连累内政部长被人喊“下课”，最后处分了当事的几名低级官员平民愤。 

（肃毒、反贪这些部门跟“刑”的关系比较大，放在下一章一起讲。明天又回国了，过年可能又要歇几天写点别的，吃吃喝喝玩玩什么的，大家也relax一下。）